科技公司裁撤中年技術員工的傳聞,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在網上彌漫、發酵。程序員們有點懵。

十年前,當他們踏著高考重點錄取線,走進大學計算機院系的時候,想象的而立生活一定不是這樣的。

于南發現,最近連老家的中學同學都在轉發華為裁員的消息。盡管2015年,他就看到過類似傳聞。“不管真的假的,有這么一天也很正常。兔死狐悲?用這詞兒合適么?反正大概是這種感覺。”

25歲就死了,75才埋

“技術組的寶寶們,會議室可以用了。”公司行政小美女在微信群里吆喝。于南剛適應“CTO爸爸”這個稱呼,不久就成了“寶寶”。“反正一開始聽她們這么叫挺別扭的,”于南發了個哭笑不得的表情。技術組的年輕同事經常抱怨他不愛帶大家團建,最多一起吃頓飯。唯一一次團建爬長城,還是在于南睡過了缺席的情況下,他們自己去的。“《三國殺》?《狼人殺》?《王者榮耀》?我真的沒興趣。”

加入這家創業公司之前,于南做過門戶網站、電商。從助理PHP工程師,到高級PHP工程師,他很清楚,自己留在大公司再往上升的可能性很小了。找他的獵頭一直不少,以他對行業的了解,頭部流量集中在BAT三家企業中,剩下給中小企業的機會越來越少,流量的價格也越來越貴。2015年,滴滴和快的合并了,美團和大眾點評合并了,走到哪說白了都是給同一群人打工,“已經沒有興奮感了,”畢業快十年,他第一次動了創業的心思,“就想折騰一下吧,其實不知道做什么。不動可能死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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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更多色彩的,是代碼?還是生活?)

  于南算是他爹一巴掌扇進計算機專業的。2001年高考進入倒計時,于南每周六下午放學還是會跟同學去網吧大戰CS。縣城的網吧沒有耳麥,隊友交流基本靠吼。冬天,厚棉布門簾一掀開,冷風灌進來,一下子沖散渾濁的空氣。他在一片槍聲罵聲爆炸聲中被拖出去,還沒反應過來,只記得父親甩下的話和臉疼:“有種你就靠打游戲打到大學去。” 填報志愿的時候,于南在所有學校都選了計算機。

“有人是真的愛這個,我肯定不是。我也不知道我愛什么。25歲就死了,75才埋,可能就是我這種人。” 到了北京上大學他很快發現,寫代碼是需要天賦的。同學當中有不少初中就學過BASIC語言。自己除了數學好,以前從來沒接觸過編程,更不會用“優美”這種字眼形容滿屏的代碼。想明白這件事之后,他并沒有特別沮喪,反而輕松了許多,好歹這個專業好找工作,只要不掛科就行。挑重要的課上,考前能臨時抱佛腳的一概不去,剩下時間就在宿舍玩游戲。

四年里,于南很少離開學校,基本都在海淀區活動,對其他地方沒有太多好奇。“主要是沒有好奇的資本。”

2006年web2.0正熱鬧,他畢業進了一家門戶網站,“我運氣一直挺好。” 那時候清華旁邊華清嘉園的房價還在6000左右。于南算了算自己一個月的開銷,覺得過幾年還是能存下首付的。“要是前幾年買了房,可能就不折騰創業了吧,哈哈。”

高考落榜的高中同學在北京打工,有一次來找他借書,說自己報了個培訓班學編程。“我大學四年學編程,人家四個月也學編程,大家都是技術工人唄。寫代碼又沒有啥核心機密,還有好多人自學成才呢。”

小時候,于南對自己的智商一直很自信,“大學里比你聰明的人有的是,比不過不丟人。”他說自己最大的優點是有自知之明,所以一直能特別踏實,甘于做螺絲釘。每次大學同學聚會他都是特別好的聽眾,聽他們聊互聯網八卦、創業,哪個大佬又面授機宜。喝一頓大酒能沾一沾夢想的熱乎氣兒,他愿意經常主動買單。技術能不能讓世界變得更好他不知道,但技術能讓他在北京有個體面的生活這是肯定的,他很珍惜。

隨和、不裝逼、不站隊,于南在每家公司人緣都特別好。“與其說那么多,還不如直接把問題解決了。”這是他應對各種需求的習慣性反應。跨部門開會的時候他會忍不住一直轉筆,這樣時間感覺過得快一點。

對于南來說,辦公室最舒服的時候是晚上和周末。吃什么對他來說都差不多,查來查去還要花時間排隊會讓他很煩。在這件事上他尤其喜歡墨守成規,去同一家面館要一碗刀削面,省事省時間,雖然省下來的時間也不知道怎么打發過去。

吃完回公司,集中精力干完活,看會兒球賽,或者《盜墓筆記》,偶爾更新一下自己的博客,“記流水賬吧,要不都不知道日子怎么過去的。還有一些技術上的分享。”如果一周都沒去健身房,周末就約人打籃球補上運動量,曾經最愛的游戲已經沒那么有勁了。

2014年,于南31歲了,閃婚、離婚,前后只過去半年。“當時都把結婚想得太簡單吧。”房子還沒買,酒席也沒辦,新娘就成前妻了。“bug是修不完的,真的。”他盡量跟前妻解釋。“她家里發生一些事情,我沒處理好,挺對不起她的。”倆人剛開始交往的時候,在電影院看《匆匆那年》,于南敲了一天代碼,堅持醒著看完,記住了她喜歡的臺灣男明星叫彭于晏,現在還記得。

離婚不久他就辭職創業了。一起創業的伙伴是他在一次程序員線下活動上認識的,他還記得當時活動的嘉賓還有張一鳴,活動主題叫:“程序員創業前應該知道些什么”。

今年初于南離開了這個創業團隊,“我的角色其實沒變,有人提需求,我去幫他們實現。其實我不太關心這個功能好玩兒在哪,也可能是我不理解他們吧,他們喜歡玩兒的我都不太感興趣。好多同事都是93年的,第一次聽她們叫CTO爸爸,嚇我一跳。我不是怕學新技術,我是怕和年輕人打交道,招人的時候感覺特別明顯。”

周圍也有程序員朋友自己接活兒,過得還不錯,“我不行,我不能一個人在家呆著,我這么不自律的人,肯定就廢了。經常刷一個叫稀土掘金的程序員社區,前陣子還想上去開個專欄分享一下從業心得,寫寫技術文章,最后也放棄了。沒動力。”

他在微博上看過一段話:“他見識過好多人,他們曾經昂首闊步,很有身份感,因為自己作為在某種意義上不會倒閉的某個機構的終身雇員享有的那點可憐的安全,他們懷著嫉妒和痛恨兼有的感情看著他。對于這些覺悟,他從不聲張,可是對這種在很多方面打動他、改變了他、深藏在大眾視野之外的共同痛苦的洞悉,以及對這種共同困境毫不聲張的傷心,永遠不會離他生活任何時刻太遠。” 他不知道出處,但他覺得自己也看見過很多這樣的人。

現在,于南的最新打算是離開北京去西安,離甘肅老家近,房價也便宜,可以把父母接過來。“可能有個孩子忙活會好一點兒吧,有點兒動力。人還是得結婚。”過年回老家中學同學聚會,有個中學女同學挺熱情,“聊了幾句,她也離婚了,現在做微商。”

晚上最可怕的是人越來越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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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y fellow coders,how are you?)

  天明做程序員算是半路出家,原本的專業跟民航相關,對口公司是一家大外企。“那才是一眼能望到頭的生活,溫水煮青蛙。”

要是沒辭職,他也許不敢想象現在的生活。那時候他一有空就跟朋友鼓搗自己的網站,做過內容平臺、女性電商。“規模都很小,一些在校大學生在上面更新內容”,他的樂趣在于做網站本身。

從大公司辭職正式投身自己喜歡的工作,卻并沒有他想得那么美好。“創業公司的CTO什么都要做,都要了解。” 在公司除了把自己關進會議室,根本不可能好好寫代碼,他寧愿把工作帶回家做,自己學習的時間越來越少。“有段時間強迫自己每天看一小時技術書,但真的很難堅持。” 天明見過市面上那些CTO MBA培訓班,想了想也沒報名。“市場、管理也是一種天賦吧,我還是更擅長發展技術能力。”

幾乎每段時間都要面試新人,一個招聘信息放出去,投簡歷的人越來越多,能找到合適的越來越難。“有些人多問兩句,他根本自己就沒有完整的做過一個東西出來。上過培訓班,拿模板東拼西湊出來的也可以寫在簡歷上。”一場面試結束,半個上午又沒了。機器只認邏輯,而人會口是心非。

團隊溝通也是一件費時傷神的事情,毫無顧慮地表達反對意見需要信任積累。人越招越多,想法也就多了,溝通也就多了,于是需要不停地開會開會開會。

天明前幾年買了房,離公司很遠,單程就要兩三個小時。“每天一進辦公室就覺得很累了。”

剛開始為了不浪費路上的時間,他在地鐵上看電子書,為了開拓視野專門下了些人文歷史、經濟商業的相關的。“看不進去,太煩躁了。后來連羅輯思維這種一分鐘的音頻都不想聽。” 發呆放空反而好一些,“觀察車廂里這些人的表情蠻有意思的,想想他們都在過什么樣的生活。”

有一次在地鐵上,兩個小伙子拿著吉他從人群中穿過,“池塘邊的榕樹上,知了在聲聲叫著夏天,操場邊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看著他們穿過這節車廂,他心里有點開心的感覺。

周圍一個個小屏幕上的網劇、游戲、直播制造出不同的平行世界,好像都能讓他們逃離這個空間。但天明越來越難娛樂自己了。“特別火的劇也會看一下,《權力的游戲》《人民的名義》,也不是特別能看進去。手機游戲基本不玩,最流行的那個叫《王者榮耀》?”

“晚上最可怕的的事就是人越來越清醒。”原本回到家特別疲憊,癱在沙發上不想洗也不想睡。頑強的爬起來,洗把臉又清醒了,而且越來越清醒。就像另一個自我在跟白天的生活索要時間。技術上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東西。整個人終于安靜下來,打開播放器都是老歌。想跟自己多待一會兒,很快就到了凌晨一兩點。

每天離開辦公室的時候,還有很多年輕同事在,他們喜歡耗在辦公室,而他需要早點下班陪家人。準備要孩子之前還專門制定了健身計劃每天跑步。“人生階段不一樣,自己再喜歡的工作,也要跟家庭平衡好。”

不能讓別人為自己的夢想買單,這是天明給自己的底線。他還是想有一天能自己創業,現在還在積累階段,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上有老下有小,起碼不能讓家人感覺很動蕩,影響他們基本生活。

做重慶小面都比做IT強

向上最喜歡電視劇《奮斗》的一句臺詞:“人生中的各種事情重要的不是你做的很爽。很順利,重要的是你知道什么時候‘踩剎車’,知道什么時候調整自己。”這是徐志森給兒子陸濤上的一課。

“我算是剎車踩晚了,” 向上說,“30歲以后我就知道,繼續做IT是沒有希望的。總是在等待新機會,最后發現所謂等待只是在耗時間。”

 (豐富的中危癥狀,總有一款適合您)

2002年,向上從哈工大計算機專業畢業,一直做數據。“找工作的時候就選做數據處理的,專攻這一塊,沒想過轉型做其他。因為數據是永恒的。” 在他看來,編程語言變化很多,從Web到App,但唯一不變的是數據存儲、處理,數據是核心。

大學專業課學習壓力非常大,工作前五年他還在集中精力學習,下班也熱衷跟人討論技術,“學校學得根本不夠,沒辦法實際應用,書都再看過五六遍。”

從寫代碼開始,到分管數據庫的CTO,經歷過各種體制,國家重點項目也做過,商業公司也呆過。2015年1月,向上徹底轉行了。

“沒有興趣了。做來做去都是重復這些具體細節,年紀越大心里裝的事情多了,覺得越來越沒意思。年輕時候因為有興趣,愿意多做一些,沒有興趣就是純粹浪費時間。開個小賣部、做重慶小面,都比做這個強多了。”

“中國沒有核心軟件,大家都是在做應用,現實中的需求千變萬化,我們用別人開發的產品工具實現這些需求而已。” 對向上來說,在中國做IT的就業環境并不樂觀,“需求變化是特別快的,一個項目做幾年沒了,又一個做幾年又沒了。”

讀書的時候,向上對文科完全不感興趣,“歷史挺討厭的,對語文也不感冒。” 工作幾年之后,有一次在人民大學附近的人大出版社讀者服務部,一家學術書店,偶然看到巴掌大的一本《紅樓夢詩詞精選》。“好多人都說《紅樓夢》好看,那時候我連電視劇都沒看過,想說打開看看。”

《好了歌》《葬花吟》……每頁字都很小,一篇篇文字從眼入心,“真的覺得非常美,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再仔細看下面的注釋講解,更覺得妙不可言,好像整個人生都被開解了。“讀《紅樓夢》對我最大的影響是,不要追求那些名啊、錢啊,都是虛妄,去做自己真正喜歡做的。”

補完了四大名著,他覺得《三國演義》可以用來參考職場待人接物,《西游記》是講做事的方式方法,《水滸傳》格局也不夠大。“還是最愛讀《紅樓夢》,把握人生大方向,給我很多看世界的新靈感。

轉行的時候,他給自己定的首要原則就是不能打工;第二是工作過程要有積累,不能像做IT,一種技術可能完全沒用了。“圈里所謂的大牛、大神,五年、十年你再去看看,他的技術積累還有用么。不一定了。”

一些創業的朋友來找他做CTO,他都拒絕了,“我說你根本不了解我,我對技術沒興趣了,對處理數據已經厭惡了。我覺得累,不是說整天很忙,是因為覺得做的事情跟自己一點關系都沒有。”

向上想過,也許自己骨子里就不想給別人打工,過去持續打工是在吃學校好、學歷高的老本,也有懶惰和慣性。“比我轉行早的,慢慢都做得挺好。”

“過去只盯著技術,Oracle數據庫升級了,哦,那趕緊看看有什么新版本。永遠都是個打工的。所以我結束專業生涯一點都不可惜。現在回頭看那時候解決的問題,根本就不算成就感。都是在迷宮打轉,沒跳出來。” 在他看來現在創業的好多人還是很幼稚,思維方式局限在互聯網,沒有跳出這個行業,“互聯網只是工具,不是生產力。寡頭太多,所有創業都是嫁接到這上面的。這種局面很難尋找突破。除了找到非常有痛點的應用場景,還要有強大的資本支持。”

去年是他做保險銷售的第一年,業績很好,進入了MDRT(Million Dollars Round Table,百萬圓桌會議)。他承認這跟過去的人脈積累有關,但他更相信專業態度的幫助,“過去一個逗號錯了,整個程序就無法運轉。我就是用這種專業精神去研究現在的產品。”

來源:品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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